青铜阀门下方的底座被强酸泼中般融化,那道漆黑的时空裂隙顺着融化的边缘无声撕开,像一张没有嘴唇的口。
李长生脚尖点地,身子像折断的树枝一样向后弹开。他双脚刚离开那块青石板,石板便带着上面的泥水,没有发出半点声响,直接掉进了那片连乱码都能吞没的漆黑之中。
防线外缘的烂泥里,半截身子埋在脏水中的苦斋客艰难地转动脖颈。他仅剩的一只眼球布满血丝,死死盯着卡在阀门上化作痴愚死肉的裴半雪。那个供奉极乐母香的源头,被一个低贱的散香使炉鼎用命截断了。
“不知好歹的贱肉……”苦斋客喉咙里挤出混着血沫的咒骂,那张僵硬的悲悯面具彻底碎裂。他颤抖的双手插进泥浆,死死扣住身下那尊本就裂开的紫金香炉阵基,十根手指的指甲硬生生劈裂,暗红的血水顺着香炉表面的繁复刻痕流淌。
“你以为堵住毒源就破了局?无忧城的天规,岂是你们这帮蝼蚁能僭越的!”
老狗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狂笑。他没有留哪怕一丝退路,将大乘期残余的最后一点神识,连同仅存的极乐幻香储备,像一根生锈的铁钉般,强行楔入了香炉底层的自毁枢纽。
嗡——
周围残存的废墟没有发生震耳欲聋的向外爆炸,反而出现了一次让人胸闷的向内坍缩。
残破的阵基剧烈收缩,随即化作一团高压的灵力齑粉。这股毁灭性的力量没有四散,而是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了原本就不稳定的空间断层上。
那道刚撕开一条缝的漆黑裂隙,被这股力量生生扯大。三丈宽的空间断层横卧在地上,彻底切断了李长生与核心阵眼之间的退路。
李长生屈膝下蹲,左手死死扣住身后的黑棺边缘,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瞎眼的乱码视界中,他捕捉到了一幕有悖常理的画面。
几块崩碎的香炉残骸翻滚着落向裂隙边缘。那上面刻满了伪天庭镇魔用的高阶符文。可当这些符文接触到裂隙中透出的高维气息时,并没有激起阵法碰撞的火光,而是发出了类似生肉下油锅的闷响。
滋啦。
坚不可摧的法器材质,连同那些象征着伪天道无上威严的底层代码,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逆向溶解。它们像滴进强酸的蜡,几息之间便融成一滩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黑水,随后被断层一口吞下。
深渊和伪天道水火不容。伪天道引以为傲的规则,在这裂隙背后的东西面前,是会被瞬间排异的杂质。
就在李长生咬着后槽牙思索时,前方毒雾深处,一点微弱的红光突然跳动起来。
阵眼中心,被七根时空锁链贯穿琵琶骨的林青蝉,感受到了外部阵法的剧烈动荡。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张开,颈侧的血管凸起,正承受着锁链抽取魂力的巨大折磨。
但那具单薄的躯壳违背了生物求生的本能,强行压榨出经脉里最后一点纯净魂力。
挂在不远处残垣上的一片红灯笼残骸,接收到了这股魂力。红光穿过浓雾,开始以一种特异的频段闪烁。
李长生利用窃天体捕捉到了这微光。红光在濒临崩溃的空间乱流中,断断续续地勾勒出了一条半米宽的灰白色盲区小径,那是唯一能绕开这三丈裂隙、直达阵眼的路。
他正要提步,小腿肚子上的肌肉却猛地绷紧了。
周围的空气停止了流动。原本弥漫在气室废墟里的暗红毒雾,不仅不再向外扩散,反而被一股恐怖的吸力拉扯,在裂隙上方扭曲成一道巨大的螺旋。
浓稠的雾气打着旋儿,疯狂倒灌进那漆黑的断层里。
“咕咚——”
那道沉闷的吞咽声再次传来。这一次,它不再是隐秘的震颤,而是直接顺着青石板砸在李长生的脚跟上,震得他胃部一阵痉挛。那声音里,带着清晰的肉体器官收缩的律动。
这不是无机物的空间震荡。
李长生猛地偏头,布满黑血的脸颊朝着苦斋客的方向,声音低沉且急促,语速极快地压制着自己生理上的战栗:“闭嘴!这根本不是阵法溃灭的风暴,那是怪物的呼吸声!”
苦斋客半边脸都陷在泥里,根本听不进去。他只当那是自己引爆阵基唤来的天威显化,在烂泥里笑得浑身抽搐。
李长生喉咙里咽下一口血沫。他没时间跟个疯子解释。
在试图找准那条盲区小径的发力点时,他的“视线”扫过了气室的青铜阀门。
裴半雪那具被毒气腐蚀得几乎碳化的躯壳,依然像一截烂木头一样卡在豁口上。她的皮肉翻卷,面部肌肉僵死,定格成一个空洞、毫无生气的痴愚微笑。
无忧城的极乐母香,彻底洗白了她的脑白质。
但就在她那条折断、无力垂在外侧的右手里,依然死死攥着一个东西。
那枚粗糙的、散发着劣质草药味的无毒香囊。
哪怕神经回路已经被摧毁,哪怕灵魂已经沦为提线木偶,那只残破的手,指甲已经刺穿了掌心,依然凭借着肌肉最后死锁的惯性,死死护着这唯一真实过的锚点。
李长生的下颌骨因为过度咬合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是那双瞎眼里,某种一直压抑的冷漠被一点点撕碎。
他必须修补这条被截断的盲区小径,必须跨过去。
左手抬起,李长生强行截断了压制内伤的纯净本源。指尖在虚空中带出残影,他利用窃天体超载的算力,硬生生从周围崩溃的法则中抽离出十几根灰黑色的乱码。
这些乱码被他搓揉、编织,形成一条手指粗细的缝合线。
他要用这根线,横跨三丈裂隙,强行拉扯住对岸那条安全小径的断点,给自己搭一座过深渊的桥梁。
“接上!”
李长生手腕一抖,灰黑色的乱码缝合线像毒蛇出洞,笔直地刺穿了倒灌的螺旋毒雾,精准扣住了对岸那条红光闪烁的法则节点。
线绷紧了。
他右脚跟发力,正准备借着这股拉力荡过裂隙。
轰!
裂隙深处,那股深渊巨兽的呼吸节奏突然乱了半拍。紧接着,一股肉眼看不见、但在窃天体视界中呈现出大片深紫色的高维污染,借着吞咽的间隙反向喷涌而出。
这股污染带着远超怪谈级别的绝对抹杀逻辑,直接撞上了那根细长的乱码缝合线。
没有相持,没有抗衡。
缝合线在接触高维污染的瞬间,从中间轰然熔断。灰黑色的代码寸寸剥落,化作死寂的飞灰。
一道极度沉重的反冲力,顺着断裂的因果线,毫无缓冲地砸回李长生的眉心。
“呃——”
李长生双膝一软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砸跪在青石板上。大脑仿佛被生锈的钢锯狠狠切入,后脑勺传来一阵骨裂般的锐痛。
双眼仅存的一丝窃天体防线彻底崩溃。
两道粘稠的黑血从眼眶中喷涌而出,顺着脸颊滴落在下巴上。视神经在这股高维冲刷下严重受损。乱码视界里的底层线条瞬间断成了无数无意义的噪点,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黑暗。
小腹处那一缕用作底牌的微量纯净本源,也被这股反噬彻底榨干。
林青蝉用魂力强行点亮的那条安全小径,被高维污染彻底切断。横亘在面前的裂隙,真正化作了无法逾越的天堑。
周遭的光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吃掉了。
弥漫的浓雾被扯碎,那股将其卷成螺旋的吸力不仅没有减弱,反而骤然呈倍数飙升。
裂隙深处的吞咽声停止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声直接在灵魂底层炸开的高维咆哮。那不是声带摩擦的产物,而是纯粹的、饿到了极致的实质化宣告。
庞大到让人无法动弹的吞噬力,如同一只布满倒刺的无形巨手,穿破层层坍塌的空间,瞬间锁定了跪在原地、双目失明的李长生。
